秘密
作者/宁子 文章来源:摘自《花溪》2002年7期
  

[言情篇]

有秘密的感觉很微妙,那种淡淡的顾虑,诱惑沉沉。
  

很长时间以来,沉沉一直有去那个叫西安的古城看一看的愿望。沉沉并不喜欢那个城市,像不喜欢一切陈旧的东西,亦无想像。可是那个城市有沉沉最最深沉的牵挂和情感的秘密。

一个叫落雁的男人和一个叫书影的女人。

沉沉一直没有见过落雁,只是像熟悉自己的呼吸一样熟悉他空灵寂寞的声音。那时候沉沉写字,忽然来了兴致,把那些字连起来寄给了一份杂志。

杂志在西安。那时候都还不大用EMAIL,沉沉也还不会打字,偶尔在花了很多钱买来的电脑上打游戏,最喜欢和堂吉珂德争风车,没完没了的争夺没完没了的寂寞。

沉沉把文章寄出去,一个与樱花和性情有关的爱情故事。好长的时间没有音训,就忘记了,在电脑上打游戏打得记性越来越不好。

樱花都落尽的时候,忽然一个黄昏电话里出来了遥远而陌生的声音,说:我是落雁,编辑。

声音,一种致命的陷落和温柔感,更因了是男人,听到的时候,沉沉忽悠一下掉进了底层。而那样一个名字,沉沉看着窗外的一片袍黄,真的是无尽头的苍凉。一个年轻男人,在这个年代,叫自己落雁。

好半天好半天,沉沉说你的声音很好,你的名字也很好。

落雁就笑了,很孑然的调子,他说你的文字也很好,只是不适合我们杂志,也不适合任何一家,为什么呢?写那些一个人连梦都不肯梦到的情感。

沉沉也笑,回音玲珑,好玩嘛,好不容易写一次还不让自己痛快。

那继续写吧,都藏在我这儿,有一天喜欢了,我印两本书,你一本我一本睡不着觉的时候吓唬自己。

沉沉移开手臂看了看银灰色的话机,好像是真的,遥远的那端的一个人。再把它放到耳边,天的颜色深下来,寂寞的日子,沉沉感到有细微的风从一个缺口慢慢地层层叠叠荡进来。

以后落雁的声音成了沉沉生命中的一个符号,那年秋天落雁就不再做编辑了,到了一家电台主持午夜的情感节目,沉沉买了一只很好的收音机,可以找到落雁在的那个频。

沉沉继续写东西给落雁,无所谓是什么了,有时候就是一句话,有一次沉沉在带了水绿花边的信纸上问:落雁你的前生是谁?

一周后的午夜,在落雁的节目里他说,我的前生是一个叫沉沉的女孩子生活的城市中旧时烟花巷里的一个美丽女子。

沉沉忽然哭了,抱着那只小小的收音机,沉沉始终没想要怎样真实和落雁的情分,可是一辈子都不想失去他的声音。

沉沉是外婆带大的,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认识落雁的那年冬天,82岁的外婆去世,那天晚上送走了外婆,落雁在电话里陪了沉沉整整一个晚上,没有说话,唱歌给沉沉听,后来落雁的声音哑了,沉沉的眼泪终于落下。

因为眼泪,伤痛才能够过去。

落雁,是沉沉灵魂中的情人、爱人和亲人,却并没有把他真实的愿望。一切因了真实的后面全都是失去。沉沉知道了所以不肯。

那时候沉沉已经认识书影了,一个生活在西安的东北女子。怎么解释都是缘分吧,那年冬天出差去广州,回来刚刚赶上春运高峰,车过了才补上了一张硬卧票,几乎是午夜时分跟了乘务员挤过一节节车厢,摸到一个空着的下铺,疲惫不堪地倒头就睡,醒的时候,火车已过上海,对面,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在看着自己,女孩穿低领的黑色绒衫,露出麦色锁骨,短发,浅浅的层次,眉目纤细整齐。

沉沉并没有和陌生人随便交往的习惯,尤其同性,可是对面的女子,沉沉有些恍惚,明明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可是那双散发着淡淡婴儿蓝光泽的眼睛,和下颌纤巧桀骜的轮廓,放在了女孩子的一张脸上,别有灵性。忽然觉得分明就是自己写过的一个女子的模样和眼神。沉沉坐起来,笑。

对面的女孩子也笑:昨天晚上,你说梦话,你说是我的风车是我的。

沉沉就认识了书影,都书影。

是曾祖父起的名字,书影说,他在我出生的那年去世,已经98岁了。父亲说他活着就是为了等我出生,给我取名字,一个男的我或者女的我。

火车轰隆轰隆地,沉沉坐在书影的旁边说那么挤,为什么不做飞机。

沉沉没觉得冒昧,看就知道书影是个有钱的女孩,不在意地挂在旁边的那件乳白色羊绒大衣,“思凡”最新款,大约是要过万的。

你为什么不?书影反过来问,细细的手指递了一块巧克力填到薄薄的唇边。

因为……晕。两个人同时说出来,一个字,相同的。

于是沉沉发现书影和自己细微处那些惊人的相似,人马座、B型血,晕飞机、轮船和汽车,不会打字,小学读到大学都没有闺中知己,一年四季手指冰冷,轻微贫血,吃巧克力和牛奶,始终不长胖,有点自恋……

把这些话分别在纸上写完交换过来,两个人看着看着就笑,笑完,沉沉抬起头,看到书影的眼睛蒙了一层淡薄的雾气。

一个女子在另一个女子与生俱来的寂寞中看到了自己。

沉沉就叹了一口气下去,说,我们还是不认识的好。

一句没有什么意义的话了。一路上书影讲自己这些年从哈尔滨跑到北京跑到上海最后跑到西安的经历,很浅的说辞,好像一场烟花那样升腾,散开,落下,夜空里并没有痕迹。

为什么不再走了?沉沉听到书影说“好了,就这些”的时候问。

因为。书影说我不告诉你,这是一个秘密。

书影说完这一句火车就在郑州站晃晃悠悠地停下来,书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换乘。站起来的时候沉沉说,书影以后你会不会结婚。

会。

我不会。沉沉说我们终于有一点不同了。

10个小时,两个一见钟情的女孩子说了无数的话,没有一句与男人有关,临别时却用这样的问题界定了自己的未来。

回到北京不久,沉沉就认识了落雁。然后沉沉开始第一次对那个叫西安的城市有了感觉,沉沉对落雁说,我一辈子都不想往西再走一厘米,可是多奇怪,一年中我认识的两个人都与西安有关。有什么好呢?你们不肯离开那个地方。

落雁说我们是谁?

你,和一个女孩子,她是我惟一的朋友。沉沉说西安大不大?

很大。落雁说一个人可能一辈子也碰不见另一个人。

沉沉就笑,那样才好,希望她一辈子也碰不见你,我不告诉你她是谁,这是一个秘密。

沉沉说完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原来一个人这样简单就有了秘密了,这样简单啊。

碰不到就好,落雁说否则她会爱上我的。

她不会,沉沉大声说,她不会的,因为她会结婚的,她说过。

那么她就不会。落雁说想结婚的女子都不会爱我。

那次以后沉沉没有再和落雁说起过书影,落雁依然打电话来,没有什么时间规律。沉沉却有和书影有了通信的习惯,两个人写得都不好,但是却都喜欢写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一句话半句话就是一段的方式,从上个世纪末一直写到本世纪初,什么都说但是始终无关于通常女孩子最感兴趣的爱情或者男人。

书影比沉沉大两岁,已经25岁,沉沉一直不问书影是否已经结婚,一直不在意,一直不想在意。也没有告诉过书影她在的那个城市的落雁,沉沉一辈子不想见到也不想忘记的人。是沉沉生命中的第二个的秘密。

有秘密的感觉很微妙,那种淡淡的顾虑,诱惑沉沉。

城市又蔓延到了秋天大片大片的昏黄,落雁忽然在一天晚上打电话说,我在济南,明天下午就会到北京了。

沉沉愣了片刻没有说话。想了好长时间,说济南离北京那么远呢。

一个半小时的飞机而已。落雁说我会去找你。我一定要去找你,电话挂断了。

沉沉茫然。不知所措地坐了好久,桌子上有下午刚刚收到的书影的新书,沉沉已经不写字,书影没有告诉过沉沉她做什么,却已经有好几本书出版,沉沉看书影的文章总感觉是自己写的,那种漂浮着或者沉淀下去的爱情,手边的新书是长篇,名字叫“碎城”,写一个女子和一个叫李确的男人的爱情。女子,沉沉看了几句觉得写的是书影自己,而那个男人,书影说他年少沧桑,肌肤透明,好像吸毒的样子,夜晚时分醒来,游荡在古城墙下寻找温暖。

看到这一句沉沉想起落雁。那个认定自己前生做了烟花女子的男人。

沉沉不想在真实的阳光下看到他,三年中有无数的机会能够去西安,沉沉都躲避了,可是他却朝着自己的方向来了。

还是去了机场,等待的时间里沉沉看到好多人举了牌子拥挤在出境口,每天都有人在等待陌生人,落雁呢?沉沉想像不出他的模样,沉沉没有过想像。如果认不出,当然掉头就走,以后再不会有牵挂。

可是沉沉却看到了落雁,在很多人中间,沉沉一眼看到他,绛红色的长风褛裹着一个年轻男人瘦削的身体,长发,没有规则地散在衣衫处,沉沉站在大厅外面的空地上,看着他走出来,阳光下苍白的脸,浸透个性中点点滴滴的风霜。

那一瞬间,沉沉想起数百年前出了边塞的王昭君。沉沉在落雁一步步走到身边时低下头来,早已经知道,这个男人,于自己,其实是一枝弦边之箭,而这么多年来,自己才真正的是一只雁且始终在单飞。

注定被射落。

酒店熏暖的灯光里落雁渗透沉沉单薄的没有任何预防的身体时,沉沉觉得一生,不过都是为了这样一个时刻存在的。出生,然后长大,再然后碰到他,等着他来把该拿走的拿走。

他一定会走,他只是来拿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为什么忽然说来就来了?沉沉问了这一句。

落雁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因为,这是一个秘密。

落雁的肌肤中隐藏了香烟的味道,他抽那种方盒的三五烟。

沉沉愣一下,秘密到底是什么呢?每个人都有了包括落雁。沉沉的手指缠绕在落雁的发间,换过来另一句话:你的现在,是全部吗?

落雁裹了沉沉入怀。我保证。唇落在沉沉颈间:你这样的孩子。落雁说你这样的孩子,干净得那么危险。不要留我,你会把我留下来的,但那是痛苦。

沉沉摇头,我只想你留在这儿的一天,一分钟或者一秒,都是真实的都是你的全部。

都是真实的都是我的全部。

沉沉笑了笑说我困了想睡觉。

早上,落雁走得时候沉沉没有起床。落雁最后吻了吻沉沉的额头:好好睡觉,接着睡别做梦。落雁说:沉沉我爱你。

可是你真实的名字叫什么?沉沉想了想,没有问也没有张开眼睛。从此潇湘竭石,人去天涯远,不问也罢。

只是没有眼泪,落雁来,到他离开。

第二天沉沉换了地址和电话,不再留一丝的痕迹,但交代给了书影。信中,沉沉说:书影我也想结婚了,如果碰到一个人,他想娶我,就嫁。

说这句话,忽然地感觉世界风清云淡。

书影很快有了信来:沉沉,终于说到这个话题,那么就说了罢,我已经嫁了,7天前,嫁了那个叫李确的人,是我拼命要来的一生的疼痛,亦是西安这个城市,我千山万水地找来并且容忍下去的原因。其实是个错误,他不是个适合婚姻的男人,我留下了他。李确,现实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在另一个时空中,很多人迷恋他的声音,那时,他叫落雁。

薄薄的一页纸,在沉沉手中飘飘而落,7天前,刚好是落雁离开的第二天。想起落雁的那句话:你会把我留下来,但那是痛苦。

落雁选择在那一天固执地过来,不过是一个了断,给沉沉给自己。落雁一生惟一的秘密,仅此而已。

沉沉终于发现了自己和书影致命的不同,她一定会要的,想要的东西,即使是痛苦。

书影说,沉沉,你我已经再没有秘密。

最后的一封信,沉沉对书影说:从此世界上所有的秘密,都被藏在了我的掌心里,没有人再会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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