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局
作者/拒绝 文章来源:花溪杂志
  

  段小瑞没太在意这个细节,每个酒吧都有这样的陪酒女子,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她知道一小时以后,谢宇带着些微醉意会给她说那席话的话,她会把这个叫叶儿的女子好好地打量一番。

         文/拒绝
  一
  段小瑞不是故意想骗杜坤的,一不留神而已,就跟安彤合谋把他给骗了。
  现在,杜坤成了一只烫手的山芋,被两个女孩扔来扔去。
  段小瑞苦口婆心地对安彤说:杜坤这样的男人,你提着灯笼也找不着,不要错过了又后悔好不好!
好吧,你是荧火虫,你提着灯笼终于把他给找出来了,那么就自己消化掉行不行?安彤美丽的大眼睛翻出一个白眼来,切!凭什么你不要的就硬塞给我?
  你这不是瞎扯吗?你明明知道,杜坤对我来说,跟要不要根本没关系。我已经有谢宇了,我怎么能脚踩两只船呢?段小瑞继续苦口婆心,并且杜坤是跟你见面后才敲定要跟“紫袋鼠”发展感情的。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呢?如果那天他见的是我,我俩就用不着在这儿互相谦让了。
  安彤抄过桌上的镜子,凑过脸来,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段小瑞,你很美丽,但是安彤比你更美丽!段小瑞捏细了嗓子回答,说完伸出手去掐安彤的细脖子,我要杀了你,我要做世界第一。
  安彤躲开,你又不是我后妈。
  段小瑞说,我是你后妈就好了,那我非把你许配给杜坤不可!
  杜坤是段小瑞在股票论坛认识的牛人,这家伙推啥涨啥,屁股后面跟一大群粉丝,当然包括段小瑞。段小瑞的智商炒股差了点,但是做粉丝倒是绰绰有余。哪根粉丝不想跟偶像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啊,但是粉丝群黑压压的,比秋后的蝗虫都可怕,怎么样脱颖而出引起偶像的注意那可是一件相当有难度的事,不过这难不倒段小瑞,她不仅要靠近杜坤,还得抓牢杜坤,杜坤对她来说就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摇钱树。
  2007年至2008年,段小瑞的股票账户经历了戏剧性地膨胀和萎缩,先是由福克斯2.0成功地蜕变成了CRV2.4,现在却只是飞度1.3了,段小瑞唯恐继续下去会是奔奔,接着就是摩托车、电单车了。段小瑞下一个年度的目标就是把化成水的银子重新铸回银子。安彤对于她的这一远大理想给予了充分肯定——赌徒!
段小瑞关注杜坤一阵子后,发现这人确实不简单,他推的股票在自选股里不是跌幅最小就是涨幅最大,翻了不少杜坤的帖子,那些阿谀奉承的跟帖油腻得让段小瑞倒胃口,她寻思这些马屁回复杜坤很可能会一跳而过。股市是个真正体现“时间就是金钱”的地方,段小瑞想要在杜坤发帖之前就跟进,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他的坐上宾。可是怎样才能靠近牛人成为他真正的朋友,段小瑞想了想就给牛人杜坤发了封站内信,只有一句话“老同学,啥时做起职业投资的”,她相信“老同学”三字极有可能引起对方的注意。果然,不一会就收到了杜坤的回信,问,你是谁?小瑞回信,加我Q吧。于是杜坤乖乖地加了段小瑞的QQ,成了她的   “好友”。
  QQ上,杜坤听段小瑞云山雾罩说过一大通后,打了个笑脸过来,小姐,我发现你具备一个江湖骗子的基本特质。
  段小瑞回敬了一个鬼脸,先生,恭喜您答对了,我就是骗子,不过呢,我这个骗子吧,一不骗钱二不骗色,只是偶尔骗骗感情而已。
  何烦小姐劳累,想要几斤几两,本人慷慨赠予就是。
  罢罢罢,没有技术含量的事,小女子一概不为。
  杜坤打了一个窃笑的表情过来,那岂不便宜了偶?
  段小瑞一抱拳,还不到结账的时候怎晓得谁占到了便宜?谁最后胜出?
  话虽这么说,段小瑞可不想真就“骗”了杜坤的感情,说着玩罢了,男人不都喜欢玩暧昧吗?段小瑞这只算是投其所好来达到自己那点“龌龊”居心。

  二
  段小瑞从一开始就认为杜坤是优秀的,从一开始就内心阴暗地想要利用自己的性别优势搞定杜坤,但是没有想过真的跟他发展感情,因为她爱的是谢宇。
  谢宇是诗人。如果说诗人是一种职业的话,估计会被饿死,但如果仅仅是一种身份的话,那么它代表的就是这人间的无限美好。
  杜坤提出见面的时候,段小瑞并不感到诧异,通常网上暧昧玩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程序十有八九都是见面。段小瑞一开始就想好了跟杜坤玩太极的,推来推去欲拒还迎,所以根本就没想过要见面,再说了那天晚上她跟谢宇有约,好长一阵子没见着谢宇了,他这段时间一直挺忙,打电话经常都是三言两语匆匆结束,发个短信过去有时还得不到回复,段小瑞知道,他们每次有新课题时都这样。
  那天巧就巧在杜坤和安彤同时在QQ上邀约,连敲过来的字都是一模一样——“晚上请你吃饭?”段小瑞一看就乐了,这两人心有灵犀呢?当即一拍脑门,怎么就没想到把他俩扯一块儿呢,郎才女貌挺般配呀!
但不能跟安彤明说了,否则她肯定说什么也不肯去的,自从两年前苏启在广州结了婚,安彤就没再交过男朋友。段小瑞搞不懂安彤到底怎么回事儿,表面看来,她已经从当初的打击中缓过气来,举止言论也不像一个对爱情彻底心如死灰的女人。
  段小瑞认为以杜坤的才智绝对配得上美丽的安彤,没准儿两人一眼就对上了呢!段小瑞为自己的这一想法开心得手舞足蹈。
  段小瑞跟安彤说,求你件事儿,帮我去会个人。她先把有关杜坤从头到尾简单说了遍,再强调这个人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不能拒绝非见不可。安彤先说不妥,后来经不起段小瑞的央求和撺掇,再加上有点好奇,也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段小瑞跟谢宇去看了场电影,整个电影院就四个人,还说是2009贺岁片,真的是无聊透了,不过段小瑞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因为电影讲的是两个男人利用感情骗女人的故事,这让她想起了今天晚上见面的安彤跟杜坤。中途谢宇出去买了次矿泉水,从头到尾两人一直手握着手。
  第二天一早段小瑞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安彤打来的汇报电话,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山雀,他问我叫啥,我当时一愣,以为他看出来我是冒牌货了呢!
  那你说你叫啥了?段小瑞昨天忘记交代这个了。
  当然叫安彤了,不过差点说成段小瑞,我怕他知道你真名嘛。
  他不知道的,不过我知道他叫杜坤,哈,因为他用真名上网。
  啊?有这种人?
  肯定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牛呗。不是自信就是自大啰。
  那就是自信了,自大怎么也算不上,很谦虚内敛的一个男人。真的,小瑞,这男人不错,又帅又坤士,举手投足都恰到好处。
  这么说看上啦?看上就好,就是专门给你安排的。
  什么?你说什么啊!我是替你赴的宴,人家是冲你去的,他对你印象好得不得了,说你机灵俏皮得像个小仙女!
  是夸你漂亮得像小仙女吧?
  不是,真是夸你来着,还把你跟他说过的好些话拿出来回味,看样子是被你迷住了。我怕穿帮嘛,从头到尾装矜持。我跟你说,我看人错不了,看人就是得看眼睛,色狼的眼睛、坤士的眼睛绝对是有区别的。这个男人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澈,一看就受过良好教育,强过谢宇一千倍,把谢宇直接PASS掉算了。
  好就自己留着啊,干吗贬低我们家谢宇,谢宇怎么得罪你了,老看人家不顺眼。段小瑞有点不高兴了。
  谢宇根本就配不上你!
  配不配我自己知道,要你成天多嘴多舌的。
  段小瑞登录QQ,不一会儿就收到杜坤发过来的信息,现实中的你和网络上的不完全一样。
  更漂亮?段小瑞知道他指的什么,于是故意把话岔开了。
  呵呵,不是的,我又没见过你照片。
  总想象过吧?比你想象的漂亮还是怎么的?
  差不多吧。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我的吧?嘿嘿……
  喜欢了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呢?
  喜欢上了你就输了呗,说明我骗感情成功。
  大男人能赢能输,输一回也无妨,不过不要太自信哦,用你的话来说就是还没到结账的时候呢,我可没说喜欢你了。
  段小瑞一看有点慌了,不行,得想办法说服安彤接受这个男人。好歹处处再说啊,要不如何收场?!
段小瑞冷哼一声,是不是我不漂亮的话,输的铁定是我?
  人是因为可爱而美丽,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你原本就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再说,你两者兼而有之。
  段小瑞对着显示器重重地“哼”了一声。回过头来拿起电话打给安彤,股神看上你了。我可告诉你,他是我的摇钱树,你不许放他鸽子。
  安彤当即抗议,他看上的是你!你自己收拾去。
  段小瑞不同意,谁让你长这么漂亮?他一见就喜欢了。
  我漂亮?那当年为什么易谦喜欢的是你不是我?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少提,现目前这事儿你得处理好。
  安彤急了,关我什么事?早知道这么麻烦我昨天就不去了!
  反正我不管,你不能撂摊子。说完段小瑞就扣了电话。

  三
  段小瑞曾经痴迷过网游,她所在的服务器出过这么一件事儿:一个男孩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女孩,他们携手打怪升级遨游江湖,他保护她疼爱她,真的爱上了她,后来他们结成了游戏里的夫妻。段小瑞不止一次遇见两人相携从身旁飘过,一对标准恩爱鸳鸯的模样,但是女孩一直拒绝与男孩在现实里相见,也不告诉他电话号码。终于有一次,他出差去她的城市,满心以为这下可以见到她了,可她仍然拒绝,并且从此不再上线,他再也找不着她了。他很伤心,天天在线等她,希望她能出现。而更令他伤心的是——跟她同城的一个玩家到他城市游玩,两个男人一起喝酒,酒正酣时,他黯然提起她来。对方惊诧地问,你不会真的跟她玩出感情了吧?他没吭声。那人看了他半晌,终于说道,她是人妖。玩过网络游戏的人都知道,游戏里男玩女号的统统被称为人妖,也就是说,他爱上的游戏里的那个女孩原本是电脑前的一个男人。他手中的酒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从此,段小瑞再也没有再遇见过这两个ID,他们消失于江湖。
  杜坤八成已经喜欢上了“小骗子”,可是杜坤喜欢的谁也不是。阻止杜坤感情发展的办法不是没有,只是没有一种是段小瑞认为可以两全的——目前,她还不肯放弃这棵摇钱树。
  段小瑞建议安彤跟杜坤连QQ,她相信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可是安彤不肯,说不想再蹚浑水。数日后,安彤突然打电话过来找段小瑞要杜坤的QQ,段小瑞终于松了口气。谁知安彤说,我就告诉他我叫段小瑞。
啊?!哈哈。段小瑞又着急又好笑,千万不能的!
  偏要!我就说我叫段小瑞,我好爱好爱他。说完安彤在那边哈哈笑起来。
  段小瑞还要说什么,安彤已经扣了电话。
  段小瑞跟杜坤终于还是见面了,那天买了个涨停板,一开心,杜坤就提出共进晚餐。其实段小瑞也挺好奇,想知道杜坤到底长啥样,但她没敢贸然答应下来,赶紧打了个电话给安彤,问她要不要去。安彤说你去我就去。
  段小瑞要的就是这样的回答。手回到键盘上后,段小瑞对杜坤说,我要带个女伴一起来。杜坤说没问题。
  晚上两个女孩子勾肩搭背地就去了,段小瑞蛮兴奋的,不是没跟网友见过面,只是感觉这次像演戏,老想笑。
  远远就看见了杜坤,安彤刚抬起手来,准备指给段小瑞看,杜坤就像有心灵感应似地转过身来。
  杜坤微笑地注视着两个女孩子走近,夸我呢?手举那么高?
  安彤嫣然一笑,骂你。
  你骂人通常都是带着一脸的崇敬?
  段小瑞哈哈笑起来,她把你当麦兜那么崇拜。
  杜坤温和的目光移到段小瑞脸上,这位是?
  小仙女。安彤干脆利落地回答。
  神经病!段小瑞怒道。
  段小瑞,她叫段小瑞。这下轮到安彤没心没肺地笑了。
  杜坤前面几步引路,两个女孩子磨磨蹭蹭在后面,段小瑞拽着安彤又使眼色又低语,让她不要乱说,免得穿帮了大家都尴尬。安彤不以为然地一个劲儿笑,一幅与己无关的样子,恨得段小瑞牙痒痒。杜坤扭过头来,浅笑着扫了两人一眼。
  是一间很雅致的特色餐厅,一张三角形的桌子,三人各坐一方。段小瑞坐下来,新奇地四下望了望,这桌子好奇怪。
  杜坤笑笑,据说心理学家认为,方形桌子对抗性太强,圆形的又太融合,两者都不利于心理沟通,而三角形的刚刚好。
  安彤把茶杯捧到唇边,嗯,最适合初次见面的朋友。
  这么说你们俩上次就是在这儿见的面了?
  杜坤和安彤几乎同时回答,不是。
  哟,看来你俩蛮默契的嘛。
  杜坤噎住了,只是笑,安彤说,这不叫默契,叫巧合。
  段小瑞轻蔑地“切”了一声。本来来之前就想好,少说话多吃菜,结果被安彤几言几语地一戳,不说都不行。回来的路上,段小瑞大呼失败,怎么就这么控制不了自己呢,少说几句会吃亏啊?让杜坤发现了这是一出“骗局”,那才要吃亏了!安彤呢,就跟捡了大便宜似的总是笑,弄得段小瑞都有几分恼怒了。
段小瑞对杜坤印象不错,跟网络上的感觉差不多,跟安彤的描绘差得也不远。总的来说,杜坤真的是个不错的男人,虽然没有安彤形容得那么英俊,挺拔倒是真的,宽宽的肩膀多少有点引人遐想。并且段小瑞怎么看怎么觉得杜坤整个人都闪耀着睿智的光芒,举手投足的确是恰到好处,段小瑞觉得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安彤竟然不要?她决定继续做安彤的工作,如此肥水,岂能流了外人田?
  第二天,段小瑞跟安彤一块儿逛街,安彤说,我说得没错吧?杜坤挺好一男人。
  段小瑞嬉笑着问是不是“二见钟情了”?
  不是啊,我觉得你跟他挺配的。
  晕了,我觉得你跟他挺配。
  不会吧?这么抢手的男人到我俩这儿怎么成累赘了?我正经跟你说,谢宇真比不上杜坤,你这朵鲜花怎么能插在一堆干牛粪上呢?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你好歹积点儿德啊。
  你跟谢宇多久没见面了?他这阵在干什么,你知道吗?你们这是在恋爱吗?安彤斜着眼睛瞅了瞅段小瑞。
  他今天才给我打过电话的,说下周要去杭州出差,还说天冷了要给我买新衣服。段小瑞收住了话,看着安彤的眼睛,你觉得……我们不像是谈恋爱吗?谈恋爱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恐怕比跟他的还多吧?
  你知道,他工作挺忙。
  嗯,他是周恩来,日理万机。
  不是的,彤彤,你对他有偏见。他真挺爱我的。
  安彤耸耸肩,没觉得。

  四
  华灯初上,安彤坐上出租车一溜烟跑了,赶回去看她的电视连续剧,段小瑞站在灯火闪耀的大街心里空落落的,是啊,不用安彤提醒她也知道,已经好久没见谢宇了,上次就是安彤跟杜坤见面的那天,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段小瑞突然焦躁起来,她给谢宇打电话,问,你在干什么。
  谢宇慢条斯理地说,跟朋友聊天。
  段小瑞一下就火了,不管你在干什么我都要过来!
  段小瑞在师大附近的酒吧里找到了谢宇,他的确跟几个朋友在一起,有男有女,看上去每个人都很开心。段小瑞坐到谢宇身边的空椅子上,有人招呼说小瑞好久不见了。
  谢宇的圈子段小瑞不是太熟,她不喜欢这群夜郎自大的家伙,有个男人回过头去叫,叶儿,再拿个杯子过来。一个纤细的女孩子笑吟吟地托盘过来了,顺带拿了瓶酒。她把杯子放到段小瑞面前,满上后便离开了。男人说,叶儿一块儿啊。女孩应着,待会儿就来。
  段小瑞没太在意这个细节,每个酒吧都有这样的陪酒女子,如果她知道一小时以后,谢宇带着些微醉意给她说那席话的话,她会把这个叫叶儿的女子好好地打量一番。
  段小瑞的这一个小时并没有感觉到愉快。首先,推托不过被灌下几杯酒,本来就不擅长饮酒,不一会儿就感觉有些头晕了。而谢宇一直生硬地杵着,也不为她挡酒,本来就是带着牢骚来的,几杯酒下肚后,段小瑞心头的怨气像氢气球似的一个劲往上浮,她不明白谢宇为什么会这样,没有表现出半点亲昵,反倒好像她的到来破坏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实在待不下去了,摇摇欲坠地起身,对在座的说,我得先走了。出了门,发现谢宇就在身旁,她冷冷地说,跟着我干吗,别耽误了你的正事儿。
  段小瑞想招辆出租车。站了很久没有车经过,她感觉头晕得厉害。
  谢宇跟了半晌一直没吭声,最后突然瓮声瓮气地说,小瑞,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段小瑞缓缓地回过头来,谢宇,你知道我不能喝酒,刚才喝得太多,头好晕,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谢宇木然地盯着她重复了一遍。
  嗯,好的。段小瑞点点头往街心迈了一步,又回过身来,可是为什么呢?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我下次恋爱的时候好提醒自己注意点儿。
  小瑞,对不起,她比你更需要我。霓虹灯把谢宇的脸映得五颜六色的像一张被小孩子涂抹过的面具。
她?谁?
  叶儿。
  谁?段小瑞没明白。
  就是刚才给你斟酒的那个女孩子。
  哦,知道了。段小瑞点了点头,好像有了点印象,就是那个三陪女?
  她不是三陪女!谢宇的表情有点激动,她还是个在校生。
  这两者之间矛盾吗?段小瑞轻蔑地瞟了眼谢宇。
你听我说。谢宇走到段小瑞面前,认真地说,她妈妈得白血病,需要钱治疗,所以她才到酒吧打工的。
哈哈,谢宇同学,你是本来天真还是爱情让你天真了?段小瑞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去年我那版有篇酒吧女透视的稿子,什么时候我找给你看看。她的借口能不能稍微有点创意?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真的。她需要我的帮助。她需要很多人的帮助。
一辆出租车停在跟前,段小瑞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行至中途,段小瑞胃里的东西一阵一阵往上涌,她感觉自己快要吐了。赶紧让停车。
九点左右的光景,对于一个夜晚来说,它的生命刚刚开始。段小瑞走了两步,还是难受,她缓慢艰难地坐到路边的花坛。这个冬天的晚上平静而温暖,但是段小瑞的内心杂乱荒凉,她想不通谢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的,为什么她就毫无察觉呢?他们在一起两年多了,她一直以为感情已经进入稳定期,以为明年或者后年,他们会结婚。上午的时候他说天气预报过两天有寒流,让她自己去买件羽绒服,说回头就把钱打到她卡上;他说下周要出差,参加不了宋卫的婚宴,让她一定要去;他说他妈妈这阵血压又高了,让她周末过来看看。他还说了些什么,段小瑞头有点晕记不清了,她只依稀记得他说的那些事的有效期最短的也要一周,为什么这才几个小时,突然就说要分手了呢?
段小瑞想起了苏启——安彤跟苏启曾经爱得很深,从一开始她就不怀疑自己会嫁给这个男人,可他却娶了别的女人,并且是一个年龄比他大许多的女人。那个女人年龄不详,但她很有钱,更重要的是她有一家规模不错的服装公司,从生产到销售自成体系。
苏启学的服装设计,他的理想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他曾经说过,这个品牌的名字就叫“彤”。
理想与现实的距离真的是让人无法面对,在这个中等城市,苏启找不着适合他的、让他满意的工作。这里没有像样的服装公司,为数不多的几家也是给人加工工作服或生产地摊货的。苏启广州的同学让他过去,说那边机会很多,于是他就去了,这是个梦的开始,对于苏启来说是美梦,对安彤来说是噩梦。
经同学介绍,苏启进了那家公司做设计助理,工作繁忙劳累,但是苏启很开心,感觉理想之门正在慢慢敞开。几个月后,公司春装发布会上临时有个模特缺席,苏启本来就有型有款的,于是他跟的那个主设计师就把他推了上去,苏启的路从此改变。
苏启打电话来说要结婚的时候,不仅安彤惊呆了,连段小瑞也觉得不可能。那个女人可比他大不少的啊,苏启如此年轻,这个年龄的男人就是被称为男孩也不为过,怎么那个女人就愿意跟他结婚呢?她就不怕苏启有所企图吗?但事实是,他们真的结了婚。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世界上比这离谱的婚姻多的是,某些时候,对于某些人来说,爱情就是硬通货,可以用来交换其他方式得不到的东西。苏启最终是坐上了主设计师的位置还是被养了起来就不得而知了,安彤和段小瑞都不想再去打听关于他的一二,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好了。
此刻,在这个晚上,段小瑞觉得谢宇和苏启同样荒唐凉薄。

一团黑影挡在面前,段小瑞慢慢地抬起头来,思绪四散,逆光,看不太清楚这人的模样。段小瑞迟缓地问道,你是谁,是坏人吗?
昏暗的空气里传来那人短促的一声笑,我是坏人,你怕吗?
段小瑞点了点头。
那人在段小瑞的左边坐下来,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我啊……段小瑞盯着来人的脸,迟疑地问道,怎么是你?
我就住在这里面。杜坤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我出来买烟。
买着了吗?
嗯。出来的时候就见你坐这儿,没在意。回来还在,就仔细看了看,发现怎么还是熟人。杜坤笑了笑。
段小瑞伸出手来,给我一支。
杜坤递给她一支,段小瑞接过来放进嘴里,接着取出来,给我点着。
杜坤点着了又递给她,段小瑞吸了口吐出来,把烟还给杜坤,你买的什么烟,这么呛人。
杜坤把烟放进自己嘴里,你不会吸烟的吧?
段小瑞沮丧地侧过脸去望着杜坤,我晕车了,坐这儿歇歇。
那我陪你,半夜三更女孩子一个人坐这儿没人保护可不行。
还不到半夜吧?段小瑞望了望天,杜坤,你也会说瞎话了,你说男人怎么都喜欢说瞎话呢?
女人的瞎话更多。
男人。
证据。
比如现在。比如一个小时以前。再比如两年前。
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人就会装傻。
这是美德。
美德?段小瑞哈哈地笑起来,你经常装傻吗?
偶尔。更多的时候是真傻。
段小瑞又扭过头来看住杜坤,他也看着她,第一次如此靠近,他淡定却有神的眼光让她一激灵清醒了些,她想起了自己跟安彤对他的“欺骗”,她不敢肯定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把他的眼神重新读了一遍,温和而宽容。
段小瑞埋下头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傻的人是我。
傻瓜是当不了骗子的。
我不是骗子。我骗谁了?段小瑞一脸无辜。
我这个骗子吧,一不骗钱二不骗色,只是偶尔骗骗人感情。这话谁说的?
紫袋鼠。
还需要我提醒吗?
我说了是紫袋鼠说的。
就是你说的。
是安彤。
快别装了。不用安彤说我都知道你俩谁是谁,以为骗得了我吗?我太熟悉你的语言习惯了。小丫头片子,哼。杜坤瞟了眼段小瑞,小瞧我了吧,我是什么人啊,我是猎人!我眼光犀利嗅觉灵敏。
你说的那不是猎人是猎狗。
你骗人我可以原谅你,可是你骂人我可不依!
这个晚上因为杜坤的出现,段小瑞心头的痛还没来得及酝酿就变成了迷茫,当她回到家的时候,晕晕乎乎地想起谢宇的话,感觉到不真实,他真的说过分手吗?怎么可能呢?
她缩进被窝里给安彤打电话,已经关机,夜太深了。
第二天,段小瑞提前下班在谢宇公司门外等他,她想问清楚为什么他就不爱她了。
段小瑞坐在街边的雕花铁椅上,茫然地望着三三两两的人经过,心里很难受,太突然了,谢宇没有给她审视自己和这段感情的时间和机会就武断地让一切停止了,她不仅觉得痛,还感到委屈。
电话响了,是安彤,问她在干什么。
段小瑞突然鼻子就酸了。
不一会儿安彤来了,拖起段小瑞就走。段小瑞不肯,有路人回过头来好奇地看两人拉扯。
安彤生气了,我说你长点志气好不好?!他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你早该放手了!
我们的事你不懂。
我告诉你一件你不懂的事。安彤停下来,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都这样了你还执迷不悟。
段小瑞愣愣地望着安彤。
走,找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安彤重新拉起段小瑞。
这个时间的咖啡馆很冷清,除了她俩再没有别的客人。安彤显得有点难为情,她喝了口咖啡还在犹豫。段小瑞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安彤说,那我就说了,但你要答应我听我说完不要激动。
段小瑞点点头。
去年,你去济南采稿还记得吗?安彤语速很慢,像在斟酌用词,嗯,谢宇打电话约我吃饭。我以为他找我有什么事,我说有事儿就,不用吃饭也照样帮你办好了。他说没啥事,就想请我吃顿饭。我挺奇怪的,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我说等小瑞回来一块儿啊。他说就想现在。我一下就感觉他语气不对,挺暧昧的那种。我当时就拒绝了。第二天他在我们公司门口等我,就像你今天等他这样。然后,他跟我说。安彤停顿了下,收回眼光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段小瑞,他说他喜欢我。
段小瑞惊讶地瞪着安彤。安彤有点慌乱,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信。段小瑞紧张疑惑地说,我不相信,如果是真的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告诉你。可是我也想了,告诉你你会相信吗?你去找他求证他承认了倒好,如果不承认呢?那我跟你这十几年的朋友还要不要做了?安彤语速快起来,如果你真的跟他谈婚论嫁了,那我肯定会不顾一切告诉你的。我不告诉你,你同样有机会明白,因为他本来就那种人,迟早会有别的女人!
段小瑞的眼光不断在变化,惊讶,猜疑,愤怒。
段小瑞“嗖”地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安彤!你当真以为你是白雪公主吗?!你当真以为这世上的男人都会为你痴狂吗?!安彤,你自我感觉未免太好了点吧!说完段小瑞冲出门去,留安彤一人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

本来平静有序的生活突然变得杂乱无章了,段小瑞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理不出头序,找不着出口。几天后,段小瑞辞职了,收拾行李离开这里回老家,她决定再也不回来了,把曾经有过的爱和恨,欢乐与痛苦都留在这里好了。
对于她的归来,爸妈倒是满心欢喜,虽然她的脸上写满了失意,但是他们都小心地不去碰触。她去了不少少年时留下过足迹的地方,也去看望老朋友,可他们无可避免地都会问起她在那个城市的生活,她想回避,她想把安彤和谢宇这两个名字彻底忘掉,而在她的世界里,他们就是那个城市的一切。
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开始想念安彤,她知道,在她的感情事件里,安彤没有错,可是为什么潜意识里一直隐隐地在排斥安彤呢?是因为谢宇倾心于安彤还是因为安彤见证了她的失败和窘迫?
有一阵子没上网了,那天爸妈上班去了,段小瑞打开电脑,去了曾经常去的网站,看见了杜坤在论坛的发言。这才想起这个人的存在,竟然有些想他,于是登录QQ。不少头像在闪动,有作者,有安彤和杜坤。
她先点了安彤的头像,她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她是她的姐妹,她们的友情是一种比爱情更坚固的感情。安彤的留言很多,不同的时间和日期。
“亲爱的,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翻不过的坎。我们不断地受伤,也不断地成长。”
“你不在,我很不习惯。”
“小瑞,苏启回来了……我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他了。”
“小瑞,我要不要答应跟苏启和好?我很矛盾,我一直以为已经把过去彻底忘掉了,我曾经很恨他,后来好像一切都淡了,可是当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从前的一切又回来了,那些爱和痛重新充满了胸膛……”
“小瑞,不要骂我,我也辞职了,为了苏启。你幸好不在跟前,否则我真的不敢当面跟你说这事儿,我知道你会骂我没有骨气,可是小瑞,我控制不了自己,为什么在爱情里面,我们总是心甘情愿地受伤?”
“苏启还是当年的苏启,一身的才气却没有财,我只当他是旅行了回来。我们在城郊租了三间房,最小的那间是我们的起居室,稍大点的是苏启的设计室,最大的那间是制作间和样衣间。我们打算只请两个人,一个裁剪,一个缝纫。样衣出来后,由我穿了拍照,然后挂到淘宝去,有人拍的话就生产。你知道,裂帛和阿卡就是这样走出来的。相信苏启也能,我们也能。”
“小瑞,祝我们成功吧。也祝你好运。”
“我们的品牌就叫‘彤’,一周后第一件样衣就会出来,陆续会挂到网上的。”
接下来是一个淘宝的链接。“小瑞,我们的店终于开起来了,欢迎光临。”
点击,一家淘宝店出现在眼前,一个大大的“彤”字,右边是两行小几号的字“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看见了安彤,穿着浅灰色短大衣的安彤,穿着红绿相间棉褛的安彤。上了十样货,实际上就只是两款。段小瑞一张一张图片依次看过,照片上的安彤恬静甜美,说不清是衣饰装扮了人还是人装扮了衣饰。
段小瑞在店里留言:亲爱的,祝生意兴隆。这个ID过去是她跟安彤共用的,已经五颗心了。
接着,段小瑞把杜坤的头像点出来。也是一连串的留言,不同的时间和日期。
“在不在?什么时候出来一起吃顿饭吧,再看场电影如何?”
“你那天晚上不是说想听我的故事吗?你出来我就讲给你听。”
“你上哪儿去了?不理我没关系,股票也不管啦?有见顶迹象不跑就该套了。”
“打你几天电话了都关机,你到底怎么了?没什么事儿吧?”
“安彤说你回老家了。她说她也没去过你家,你们家有院子吗?院子里种的是桉树还是榕树?”
“小瑞,我现在就在你的城市,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不过你可以知道我住哪里——凯丽莱酒店。”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只是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好奇。”
“小瑞早,今天的工作开始了。呵,我们这种职业就这点好,只要有根网线就可以。”
“你什么时候开手机啊。郁闷。”
段小瑞心里有股暖意,她轻轻地敲了一行字,然后删掉。又敲又删,想不好应该跟他说什么。
“嘀嘀”一声,杜坤的信息先传了过来:“我知道你来了,我看见你正在输入。”
段小瑞缩回手来。她真的不知道该跟杜坤说什么,她当他是朋友,她曾经一度只是想利用他,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演绎故事。
杜坤继续说道:跟我说句话真的这么难吗?为什么欲言又止?
段小瑞慢慢地敲,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一说就是错。
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最初企图骗我的感情,骗到了又置之不理。
段小瑞看着他的这句话,微微笑起来,我对我过去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表示抱歉,请求你的原谅。
那你得摆一桌道歉宴。
段小瑞坐在前往凯丽莱的出租车上,阳光和风灌进窗来,这是一个春天栖息的城市,这里有许许多多快乐的小仙女在阳光下跳舞。
段小瑞穿过宽阔的植物隔离带朝酒店走去,看见杜坤了,他立在风里挺拔得像棵树。她想起那天,安彤的手刚抬起来,他就转过了身来。而此刻,她看见四下里张望的杜坤转过头来,她感觉好像走进了电影,镜头在缓缓推进,他的容颜在慢慢放大,最后镜头落在他的眼瞳,他眼里有一个带着几分憔悴的小仙女仰脸微笑。
                                    责编:李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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